混沌录双魂纪年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与腐尘。

我艰难地躺在这片灰白原野上，身下传来的触感并非泥土，而是千万年不肯散去的"最后一口气"，压得我胸腔窒闷。

张浩最后推我那一把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背上。

苍穹，则如一口巨大的锈釜，倒扣住西野，令人绝望。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清冽的女声刺破了凝滞："这里是亡魂原。

你最好不要动。

"我艰难抬眼，看见不远处静立着一道青影。

她的衣袂在这死寂的风中竟纹丝不动，像从时间裂缝里走出的画中人。

"你一动，它们就会嗅到你心里的惧意。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远方的黑点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无声晕开。

那些半透明的魂影，眼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正无声地"注视"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我身上流转的、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生机。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窥伺。

寒意像藤蔓瞬间缠紧全身，把我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到最轻。

我必须活着找到张浩。

这个念头是此刻唯一能压过恐惧的东西。

我死死盯着那道青影，她动了。

身形曳开，如一痕倏忽晕染的淡墨，在我死寂的灰白视野里流转。

眼见一个幽魂扑近，她足尖轻点其头颅，如笔锋落纸------刹那间，脚下灰烬绽开一朵暗红符纹，又旋即隐去。

"小心身后！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嘶声提醒。

处于本能反应，就像以前在球场提醒漏防的张浩。

她却恍若未闻，指尖并起，作剑诀凌空一划，如裁开一段凝滞的夜幕；随即咬破指尖，飞洒的血珠于空中串联、勾勒，成了一道道殷红的命理之线。

最后，她腰间那枚青铜小铃轻摇------叮------一声清响，不似凡音，倒像是一滴清冷露珠，坠入了无痕的心渊。

铃声如清冷月华倾泻而下，空灵悠远。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汹涌的魂潮僵立原地，如同被冰封。

但我看见，她的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一缕鲜红从唇角渗出。

我下意识后退，丹田处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爆发！

一柄模糊的斧影自我胸腹间闪现，震荡开来，扑近的幽魂如青烟般溃散。

那女子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震惊之中，似乎还藏着一丝深埋的了然。

我强撑着站起身，喉咙干涩得像在磨砂："......你是谁？

"我没时间客套，兄弟还生死未卜。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一样、刚来这里的人？

他叫张浩。

""若有恶意，你己与它们同在。

"她没有回头，依旧侧身警戒着远方，这个动作让她的几缕发丝拂动，露出了颈后一抹暗红的印记------形状古怪，像半把残斧，又像半枚铃铛。

就在那时，我丹田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敲响了。

"这共鸣......骗不了人。

"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死风吹散。

魂影溃散的地方，有点点光芒碎片卷入我的掌心，一阵灼烫------画面再次闪现：一个女孩奋力推开另一人，心念决绝："姐姐，别怕，我会替你活下去。

"那股决绝的守护之意，瞬间与我重叠。

张浩把我推开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心情？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声念诵，如同古老的咒言："铃未响，斧先鸣......时候未到，却己相逢。

""走。

"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彻骨，"往生引渡诀，镇不住太久。

"我们穿行在凝固的亡魂原上，两侧无数扭曲的面孔无声开合，唇齿间溢出的，是同一句执念："......斧......回来了......"一处残破的石坛成了暂时的避难所。

断裂的碑柱上刻满了无法辨认的象形文字，沧桑得像干涸的泪痕。

坛心有一口干涸的井，井壁上，七枚铜钉钉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锈迹斑斑。

她迅速贴上朱砂符箓："避息阵，能撑三炷香。

"转过身时，她的面容清晰映入我眼中------清丽，却像覆着一层薄冰，将所有情绪都封存在深处。

"我名柳绾。

守护这片亡魂原的引渡人。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也算......是你如今困境的同行者。

"我掌心的灼热感仍未消退："那些东西，它们为什么冲我来？

为什么叫我？

""你体内，有它们认识的东西。

"她声音低沉，"你力量涌动时，丹田处，是否有一柄斧头的虚影？

"我心脏猛地一缩。

她怎么知道？

她无声地逼近，紧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真名，血脉......你可知你为何会在此？

""我是陆离！

生在江城，长在江城，从未穿越，没有失忆！

"我几乎低吼出来，仿佛声音够大，就能确认自己还是那个普通人的身份。

"那这个呢！

"她猛地扯开自己衣领，颈后那暗红的胎记彻底暴露------那纹路，竟与我恍惚间见过的信纸图案、记忆碎片里那女孩的执念隐隐重合！

微光自我们之间浮现，如同宿命的丝线，缠绕勾勒出一朵虚幻的并蒂莲，花苞微绽，似有低语："因果......初缔。

""不可能......"她后退半步，眼中波澜骤起，指尖微微发抖，"印记共振......不该这么早......"夜幕如浓墨般倾泻而下，星月无光。

我靠坐在残碑旁，思绪乱成一团麻。

柳绾在不远处盘膝结印，眉目低垂，周身气息仿佛与整片亡魂原隐隐共鸣。

我闭上眼，是张浩最后一次勾住我脖子，把啤酒罐怼到我面前大笑的样子。

“离哥，下个项目成了，必须去冰岛！”

而现在，他可能连一缕烟都不如。

就在我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找到......壶......归位......一个声音如命令般贯穿我的灵魂！

丹田蓦地剧颤，那股灼热之力如洪流奔涌，一尊青铜巨壶的虚影自行浮现，倒悬于虚空之中。

壶身缠绕着古老篆文，壶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魂。

"收天壶！

"柳绾倏然睁眼，瞳孔收缩，"你竟能主动显化？！

""你知道它？

"我急问。

任何一丝可能性，我都要抓住。

"收天壶，可纳本源，重启乾坤。

"柳绾语气无比凝重，目光扫过我身前悬浮的壶影，"但它早己碎裂。

你显化的......只是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我怔在原地，喉咙一阵发干，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问："所以......它能救我兄弟吗？

张浩他被......被抹掉了！

"她凝视着我，眼中情绪难辨，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你想救的人，本源己被打散，唯有完整的收天壶能重聚。

""怎么得到它？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我必须救回张浩。

没有他的人生，就像被硬生生砍去一半的世界。

"使用它，你需要付出记忆为代价。

"记忆为代价......救兄弟......我呼吸一滞，脑海中闪过和张浩过往的片段：一起抄作业的深夜，他替我顶罪挨的打，失恋后陪我喝到天亮的傻样……这些记忆，构成了我是谁。

但下一刻，我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意取代。

如果失去这些记忆能换他回来，那就让我变成一个空洞的人吧。

至少，他能活在拥有这些记忆的世界里。

"下一块碎片在哪？

"柳绾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我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不惜一切的疯狂，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鬼市。”

她吐出两个字。

“在那里，你可以‘卖掉’一段你最珍贵的记忆，来换取碎片的情报。”

“现在，决定吧。

准备为你的兄弟，献祭哪一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