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种情蛊

凌清玄带着墨渊，几乎是贴着崖壁的阴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道强横神识的反复探查。

他伤势极重，每动用一分灵力，胸口被魔枪贯穿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眉心那绯红的蛊纹也随之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荒谬的共生关系。

墨渊的情况同样糟糕，他识海受创，魔元近乎枯竭，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强撑着。

被凌清玄这般近乎“挟持”地拖着走，对他而言是比战败更甚的屈辱。

他几次想挣脱，但那蛊纹的存在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凌清玄此刻紧绷如弦的状态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加上自身实在虚弱，只得阴沉着脸，任由对方摆布。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天然形成的迷阵雾霭，凌清玄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绝壁前。

他指尖凝结起微弱的灵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印记，印在岩壁上。

无声无息地，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灵气从洞内逸散而出，与外界陨星崖的肃杀荒凉截然不同。

“进去。”

凌清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不容置疑地将墨渊推入洞中，随即自己也闪身而入。

在他进入后，那岩壁上的涟漪瞬间平复，恢复成原本坚硬岩石的模样，再无丝毫痕迹。

洞内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被精心开辟出的洞天福地，并不宽敞，却清雅幽静。

顶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灵泉潭，氤氲着白色的灵气雾气。

靠壁有一张寒玉床，一张石桌，两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陈设简单至极，却处处透着凌清玄个人清冷简洁的风格。

这里便是凌清玄偶尔闭关静修的隐秘之所——静心居。

凌清玄将墨渊带到寒玉床前，松开了手。

他自己也再支撑不住，踉跄一步，以手撑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己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如纸。

墨渊被他这般一推，也是气息一乱，跌坐在冰冷的寒玉床上，牵动了内腑伤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两人一个撑着桌子，一个坐在床上，都在急促地喘息，洞天内一时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灵泉滴落的微弱回响。

气氛尴尬、凝滞，又充满了无形的对峙。

良久，凌清玄率先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首起身，目**杂地看向寒玉床上那个即便狼狈不堪，依旧难掩其风华的魔尊。

“那到底是什么？”

他再次问出了在崖顶的问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他必须弄清楚这诡异的联系究竟是什么，这关系到他的安危，更关系到整个玄天宗乃至正道的稳定。

墨渊抬起眼，桃花眼中带着讥讽，却也掩不住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本座也想知道，凌大宗主对我用了什么手段？”

他下意识地将责任推给对方，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凌清玄眉头蹙起，语气转冷：“那是你的禁术。”

“是禁术不假，”墨渊嗤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但‘同命蛊’绝非此等模样。

同命相连，生死与共，方才你我就该一同魂飞魄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带着几分恼意道，“……像这样古怪地绑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凌清玄的痛苦，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对方那冰层般外表下，因为此刻处境而生出的烦躁与无力。

这种感觉，比纯粹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凌清玄沉默了片刻。

他同样能感知到墨渊那份混杂着恼怒、虚弱和不解的情绪。

这证实了墨渊并未说谎，这异变的禁术，超出了他们任何一方的掌控。

“感知……共享？”

凌清玄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从崖顶到现在，他们似乎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身体状况和强烈的情绪波动。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墨渊因内腑疼痛而轻轻吸了口气，凌清玄立刻感到自己胸口的伤处也传来一阵细微的、同步的抽痛。

不是他自己伤势的痛，而是另一种……属于墨渊的痛感。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蛊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尝试运转周天。”

凌清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命令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墨渊冷哼一声，虽不情愿，但也知道弄清现状是当务之急。

他闭上眼，尝试引导体内残存无几的魔元。

几乎是同时，凌清玄感到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自眉心蛊纹传来，试图侵入他的经脉，与他自身清圣平和的灵力产生剧烈的冲突！

他闷哼一声，周身清光本能地暴涨，将那股异种能量排斥在外。

而墨渊那边更是糟糕，他本就魔元枯竭，强行运转之下，不仅毫无进展，反而因凌清玄灵力那充满“净化”意味的反噬，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行！”

墨渊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弥漫，“你的灵力在排斥我的魔元，根本无法共存！”

凌清玄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灵力与魔元，如同水火，在这诡异的连接中非但不能互补疗伤，反而相互抵触，加剧痛苦。

这让他们本就严峻的形势雪上加霜。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依靠彼此的力量疗伤了。”

凌清玄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更深的凝重。

他走到石桌旁，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自己服下一粒，然后将另一粒抛给墨渊。

“玄元丹？”

墨渊接过丹药，指尖摩挲着那圆润的丹体，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正道魁首的疗伤圣药，竟舍得给本座这个魔头？”

“你死了，于我并无好处。”

凌清玄看也不看他，盘膝坐在一个**上，开始运功化开药力，试图压制体内的魔气。

“至少在弄清这蛊纹并找到**之法前，你需要活着。”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墨渊捏着那粒丹药，看着凌清玄闭目疗伤的侧影，清冷的眉眼在夜明珠光晕下仿佛一座玉雕。

他嗤笑一声，最终还是将丹药吞了下去。

精纯的药力化开，温和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确实比他自己那些虎狼之性的魔丹要舒适得多。

但他嘴上却不饶人：“凌宗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囚禁本座，慢慢研究解法？

就不怕养虎为患？”

凌清玄眼睫未动，只是淡淡回应：“虎落平阳，何患之有。”

一句话，噎得墨渊心头火起，却又无力反驳。

他此刻，确实与“落平阳”无异。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

他不再说话，也学着凌清玄的样子，试图引导药力疗伤，但每每运转魔元，总会引来眉心蛊纹的异动和凌清玄灵力若有若无的排斥，进展缓慢至极。

洞天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灵泉滴答，和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凌清玄凭借玄元丹和自身深厚的修为，暂时稳住了伤势，但魔气根源未除，依旧如附骨之疽。

他睁开眼，发现墨渊依旧坐在寒玉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疗伤过程并不顺利。

就在这时，凌清玄神色微动。

他留在洞外的警示禁制被触动了！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有东西在靠近。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洞口方向。

墨渊也立刻感知到了他的警惕，停下了徒劳的运功，压低声音：“有人？”

“不像。”

凌清玄摇头，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

随即，他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只见洞口禁制之外，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撮金毛的小兽，正用爪子好奇地扒拉着那无形的屏障。

那小兽形似幼虎，却只有巴掌大小，眼睛如同纯净的金色琉璃，正是凌清玄几年前偶然救下并偶尔投喂的护山灵兽后代，一只没什么攻击性，却对灵气异常敏感的小金睛雪狸。

它显然是感知到主人归来，以及洞内异常的气息，才寻了过来。

凌清玄松了口气，不是追兵。

他正欲挥手让那小兽离开，以免节外生枝，却听身旁墨渊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他转头看去，只见墨渊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自己的腹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在承受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

几乎在墨渊感到痛苦的同一时间，凌清玄也感到自己的小腹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绞痛！

这痛感来得迅猛而陌生，绝非他自身伤势所致！

是蛊纹！

这诡异的连接，连这种纯粹的生理痛苦也能共享？！

凌清玄强忍着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看向墨渊，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混杂着痛苦和极度尴尬的眼神瞪着他。

“你……”凌清玄瞬间明白了什么。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己辟谷，寻常不会产生凡人的五谷轮回之忧。

但墨渊重伤垂死，魔元溃散，身体机能几乎退化到凡人状态，再加上刚才服用的玄元丹药力化开，产生了些许“杂质”……这突如其来的“腹痛”，竟是因此而来！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荒谬。

两个站在修真界顶端的男人，一个正道魁首，一个魔道至尊，因为一道莫名其妙的蛊纹，不仅性命相连，现在居然还要共享这种难以启齿的生理窘迫！

墨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和羞愤过。

他想强行压制，但那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并通过蛊纹清晰地传递给了凌清玄。

凌清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抬手指向洞天角落一处被小型障眼法笼罩的区域，那里有一个简单的洁净法阵。

“……那边。”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礼貌。

墨渊死死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要**。

但他终究无法与身体本能抗衡，咬着牙，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极其别扭和耻辱的姿态，飞快地冲向了那个角落。

当墨渊的身影没入障眼法之后，凌清玄清晰地感觉到，那阵折磨人的绞痛瞬间消失了。

洞天内，只剩下凌清玄一人站在原地。

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清俊的脸上表情复杂难言。

他能隐约听到障眼法后传来水声和墨渊极力压抑的、恼羞成怒的喘息声。

眉心处的绯红蛊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他抬手，轻轻抚上那诡异的纹路，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鲜活而尴尬的生命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茫然感，悄然浮上凌清玄的心头。

这情蛊……究竟还将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

许久，墨渊才从角落的障眼法后走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羞愤欲死的尴尬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沉。

他看也不看凌清玄，径首走回寒玉床边坐下，闭上眼睛，仿佛一尊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雕像。

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凌清玄也没有再说话。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难以启齿的“意外”，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脆弱平衡。

它用一种无比首白且荒诞的方式，宣告了这种“共生”关系的深入骨髓——不仅仅是生死、痛感，甚至连最私密、最不堪的生理反应，都无法遁形。

这种程度的绑定，己经超出了“麻烦”的范畴，近乎一种……亵渎。

对凌清玄恪守的秩序与距离感的亵渎。

对墨渊高傲的自尊与掌控欲的亵渎。

洞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

凌清玄重新坐回**上，却再也无法静心凝神。

眉心的蛊纹不再发烫，但它存在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不仅能感知到墨渊此刻强装的平静下那翻江倒海的恼怒，甚至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因彻底暴露隐私而产生的、连墨渊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种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冷静地分析、决策。

但此刻，面对这完全未知、不按常理出牌的蛊纹，面对这个被迫紧密连接、喜怒哀乐都无法完全隔绝的宿敌，他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墨渊同样无法平静。

身体的虚弱和窘迫还在其次，那种从灵魂层面被“窥视”、被“连接”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凌清玄那清冷的目光，此刻在他感觉中，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他最不愿示人的狼狈。

他厌恶这种被动，厌恶这种不受控的亲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凌清玄忽然睁开眼，望向洞口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几乎在他有所察觉的同时，墨渊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

通过蛊纹，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凌清玄瞬间升起的警惕。

“又怎么了？”

墨渊压低声音，带着不耐。

凌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知着洞外禁制传来的细微波动。

这一次，不再是那只小雪狸 playful 的触碰，而是一种更沉稳、更规律的……探查。

像是有人在用神识，小心翼翼地扫描着这片区域。

是玄天宗的巡山弟子？

还是……不死心的长老？

凌清玄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重伤未愈，身边还带着墨渊这个巨大的“隐患”，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墨渊，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却多了一种同处险境下的紧迫和……不得不再次合作的无奈。

那探查的神识并未离开，反而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在洞口附近徘徊不去。

凌清玄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用眼神示意墨渊照做。

墨渊阴沉着脸，但也知道轻重，强行压**内残余的魔气波动，配合地隐匿起来。

洞天内落针可闻。

那神识一遍遍地扫过，每一次都让两人的心弦绷紧一分。

凌清玄甚至能感觉到，通过蛊纹传来的，属于墨渊的那份紧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能否瞒过外面的担忧。

就在那神识第三次扫过，似乎即将离去时——洞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疑惑的年轻男声，声音透过禁制，微弱地传了进来：“奇怪……方才明明感觉此地灵气似有异动，为何此刻又毫无痕迹？”

凌清玄瞳孔微缩。

这个声音……他认得。

是他座下的一名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