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空隙

一 巷陌流萤巷尾的老槐树又落了层叶，像极了那些首播间里一夜间褪去的热度。

王阿三原是街口修鞋的，前阵子被隔壁发廊的小张拽着拍了段“哭丧式叫卖”，镜头里他咧着缺牙的嘴，把补鞋胶说成“能粘住岁月的神仙水”，竟莫名火了。

如今他修鞋摊前的小马扎换成了三脚架，每天对着手机鞠躬：“家人们，刷个火箭，我给您补双带钻的鞋底！”

巷子里的人见了，都说阿三出息了，却没人记得他从前补的鞋，针脚比谁都密实。

斜对门的李寡妇也动了心思。

她学着城里姑**样，把粗布褂子换成露脐装，在灶台前扭来扭去，教人家“农家土灶炖燕窝”。

锅里明明是地瓜粥，镜头里却柔光打得像琼浆。

有回首播正酣，锅盖“哐当”掉了，露出里头半根没洗的红薯，她眼疾手快挡住镜头，嘴里还念叨：“家人们别急，这是纯天然的仪式感。”

更奇的是街口的老周，七十多岁的人，天天染着黄毛，穿着破洞裤，在菜市场学年轻人蹦跶。

他说这叫“老年叛逆风”，粉丝涨得比韭菜还快。

有天跳得太急，摔在烂菜叶堆里，手机镜头对着天，弹幕里竟刷满了“真实接地气”，打赏的火箭飘了满屏。

后来阿三的神仙水粘不住鞋底了，李寡妇的燕窝露了红薯馅，老周摔断了腿。

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簌簌地响，像在数那些被遗忘的针脚、没炖熟的地瓜，还有摔在烂菜叶里的尊严。

有个穿西装的人来收三脚架，说要运去下一个巷子。

王阿三蹲在老地方，重新拿起锥子，却怎么也找不准从前的力道了。

流萤的光忽明忽灭，照不亮深巷，却总有人举着网兜追，以为抓住了就能当灯盏。

等萤虫熄了翅，网兜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被揉皱的蛛网和几粒尘埃。

二 傀儡巷口的老槐树被雷劈过，半边枯了，却偏有新枝从裂口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伸向天。

赵老七就住在树后头，从前是挑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如今却总揣着个铁皮盒子，见了穿黄皮子的就哈腰，腰弯得比他那副旧货郎担还低。

他那铁皮盒子里，装的不是糖块，是街坊的动向。

张屠户家藏了个受伤的兵，他瞅见了，夜里就摸黑去据点报信；***给***修过枪托，他假装讨水喝，把人家的刨子、凿子数得一清二楚。

黄皮子赏他几块大洋，他就揣在怀里，走路都晃悠，像揣了窝活兔子。

有人背后啐他，说他祖坟冒了黑烟。

他听见了，也不恼，反倒咧开嘴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说罢，还故意把大洋在石头上磨得发亮，晃得人眼晕。

后来兵荒马乱更甚，黄皮子要撤了。

赵老七揣着铁皮盒子追上去，跑得比谁都快，嘴里喊着“太君等等，我还有新消息”。

可黄皮子嫌他累赘，一脚把他踹进了泥沟。

他爬起来，还想把盒子递过去，却见那些人早没了影，只剩他怀里的大洋，沾了泥，沉甸甸的，像块烙铁。

街坊们围过来，没人说话。

张屠户掂了掂手里的屠刀，终究是放下了。

倒是***，往他跟前扔了块刨花，那刨花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像片没人要的枯叶子。

赵老七就坐在泥沟里，怀里的铁皮盒子开了缝，里头的纸片飘出来，被风卷着，粘在老槐树的枯枝干上。

风一吹，簌簌响，倒像谁在数着，他这辈子到底卖了多少良心。